大槐树的见证

村子道旁的那株大槐树，是我对村庄最深的印象。在我人生的各个阶段，似乎都有它的身影。

 四十多年前，村子里的祠堂就是学堂，小小的土房偎在槐树底下，几张破旧的长桌，三十多个孩子组成了唯一一个班。矮房外面有一个小院子，四四方方，地上都是土，也充其量算是操场。某个午后的课间，在槐树的叶影下，四五个孩子围成圈，拿着自己做的毽子或沙包，嘻嘻哈哈闹成一团，就是那时的我们的消遣娱乐。那个时候觉得一切都过得很慢，还未意识到时间可以雕琢万物，也会在上课的时候发呆，表面上听着前面老师讲课，思想就会放空，每个孩子都曾幻想过未来，以后是什么样子的呢？五年后我会在哪儿？十年后呢？我会过着怎样的人生？

 一阵风吹过，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，那些无所限制的思绪被拉长，被风携带着飘向远方，天的另一边是欲坠的夕阳，晚霞铺满了整个天空，我就坐在天空下，等待着老师的一声“放学”，等待着一天就这样过去。

 那个时候，改革开放初期，土地刚刚可以承包，家里有了自留地，还分得了不少的果树，果子成熟的时候，我在假期或者放学后就会去看果园。农地在村子后面，一大片篱笆围起来的土地，就是我放学后的活动场所。在挂满果子的树下，憧憬着卖掉果子后的收入能让家里的吃穿用度宽裕些，心情像飞上了天的鸟儿一样欢畅。地里果树很多，但并不高，不如大槐树那样可以将一座祠堂都包容下来，但是包容一个小小的我也算绰绰有余，我便在树下坐着小小的美好的富裕梦。

 在学堂里有同学朋友一起玩，一个人时候又能做什么呢？那个时候，有课外书看就是奢侈品了，那种随手就能翻来的故事，故事里的人会过着什么样的生活？那个时候对于书的渴望，是任何时期都无法企及的。但是家里吃穿用的紧，对书的渴望也只能在不富裕的农家生活被压抑着，只能看看当时流行的关于日本明星生活的手抄本中，没有多余的课外书，就只能把无聊的时光都打发给远处的群山。坐在农地旁边，举目就是崂山连绵起伏的山脉，那些青林和白石相间的山体在眼中变成了姿态各异的仙人和动物，凭借自己的想象，好像也能演绎一出书本上的好戏。大概也只有这样，才能稍微抵消一点我对书本的渴求。

 寒来暑往，时光在郁郁葱葱的槐树叶上静静流淌过。时代在悄悄的发生着变化，家里有钱了，村里也有了变化，到了五年级，村委大队部在村西边又新建了瓦房学校，上学的孩子也多了，不止我们村的，邻村的也都过来上学。人一下子就多了起来，有了很多新面孔，闲聊的话题也从我们这一个村，扩展到周围的其他村子了。学校在村子西头，每次放学回家的时候，我都会经过那株槐树，从我有记忆以来它好像就一直立在那里，在这里和同行的朋友们告别，踩着金色的流光和晚霞，走进那条坑坑洼洼的回家的泥路。生活也在我们成长的路上美好起来，泥路变成了水泥路了。

 记不太清从什么时候开始了，也许是初中吧，槐树前那条水泥路上出现了自行车的叮叮铃声。我会羡慕那些骑着两轮自行车的人，他们像长了翅膀似的，又像是《封神演义》里踏着风火轮的哪吒三太子，两条腿一蹬，上下一踩就滑出去好远，而我们这些眼巴巴看着的，只能从村尾追到村口，看着人和车卷着风一溜烟消失在远处。越来越多地人家开始置办这样那样的家庭用品，自行车、缝纫机渐渐成为家庭必备品了，那个时候家里的条件渐渐好起来了，果园里的水果和地里的多种多样蔬菜卖得越来越好，家里也有了积蓄，高中时家里也买得起自行车了。一家人，那辆自行车就轮换着用，有的时候你带我，有时候我捎着你，上学也可以骑着自行车去了，再后来家里又陆续添了好几辆自行车，我还曾拥有过一辆凤凰牌女士自行车呢。

 高中三年，学校离家不算很近，于是也早晚骑自行车上学放学，车轮飞快滚过黄色的土路，尘土在身后铺成了青春的轨迹。冬天天黑得早，回家的路没装路灯，但只要远远看到那株高大的槐树身影，我就知道前方是家，那颗因黑暗而隐隐不安的心也踏踏实实落回了肚子里。我知道，槐树会一直立在那里，它就像这个村子的守护神，无论多远，只要看到它便会让人安心，无论多久，它也始终沉默着，无限包容地送往迎来，见证着时代的变迁。

 送走的是已经流逝的岁月，迎来的是美好的明天。

 曾几何时，家里有了电视呢？应该是八十年代了吧，黑白电视，方方正正，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，这似乎是有钱人才消费得起的娱乐，而如今却消无声息地走入了村民们的家中。电视的进入，让我们这些习惯了看山看田的孩子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快乐和新奇，即使是单调的黑白色，演出的节目似乎也很普通，但却那样吸引着我们，让村民的业余生活丰富了起来。

 再后来，九十年代的经济特区的设立开放，让我们的村庄飞速发展起来，路上的自行车变成了电动摩托，黑白电视变成了彩电，那条总是寂静无人的回家道路，也多了很多小摊小铺，沸沸扬扬，好像从未这般热闹过。后来大学毕业，我去母校当了老师，每周回一次家，这条路已经和小时候不太一样了，大大小小的地摊摆在路的两侧，瓜果蔬菜也好，衣服饰品也罢，有时甚至连自行车也挤不进去了。我只能下来，推着车往前走，走到家门口，看着不远处的槐树底下，一些老人摇着扇子乘凉，或泡壶茶，坐着马扎围成一堆下象棋，时不时爆发出一阵阵的欢声笑语，享受着改革开放带来的幸福生活。老槐树也在静静地感受着这一切。

 我以为生活也许就一直这样平静悠闲地过下去。

 时光飞逝，光阴如梭，到了我出嫁的日子，迎亲的婚车停在村中街上大槐树下，身穿婚纱的我依依不舍地告别亲人，告别了心中的大槐树，在伴娘陪伴下走进了扎着花篮的婚车。我结婚后，在城里买了房子，工资也越来越高，小时候觉得一块钱就是花不完的财产，从来没想过一个月给我几百块、几千块该怎么花。生活的节奏越来越快了，好多陌生的东西涌入了这片土地。走在路上，听到的不再是丁零当啷的自行车铃响，更多的是摩托车引擎的轰鸣，偶尔还夹杂着汽车的鸣笛，商场林立，小店里放的是旋律独特的港台新歌，带着时髦和新鲜的气息扑面而来。那时一个令人耳目一新的时代，处在这个时代风口浪尖上的我们，感觉到了强大的活力和信心，一件件从没听说过的事物出现在视野中，大哥大、录音机、CD唱片、小灵通、电脑……人和人的距离被缩短到前所未有的近。收入越发多了，我才意识到生活真的是截然不同了。在祠堂里发呆出神的时候，我绝对想不到几十年后会是这样一副模样，越来越高的楼房拔地而起，越来越先进的工具为人所用，以前觉得自行车就是奢侈品，到后来也攒够了积蓄买了汽车。

 有了汽车，从城里回家也越发便利了，从前这条路要走大半天，现在也不过半个小时，家门口的那条路也不再黄尘漫天，早已变成柏油马路整洁干净起来。下车往家的方向走，路上遇到几个嬉笑打闹的小孩子，蹦蹦跳跳地从身边跑了过去，我又看到了村中间的那株槐树，它的身姿似乎有些佝偻了，阳光从它的枝叶间洒落下来，树影铺在地上，那是一片多么广袤的阴凉。在这里，时光好像慢得多，但在某种程度上也流逝得很快，嬉戏的孩子是曾经的我，城里的我走在乡间的路上，我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了世事的变迁与更替。

 到了2010年，农村城镇化惠及了我村，老家的平房也拆迁了，那个一到下雨天就会漏水的土房子被推到，那个承载了我少年时期和青年时期全部记忆的小村庄，也变成了我所熟悉的城市的样子。没了露天的茅房，没了灶台和火炉，没了冬天就会结满冰的水缸，也没了夏天就会挂在屋檐下小憩的蝙蝠。时代发展得更快了，彩电、空调、笔记本电脑、智能手机……科技产品又迈上了一个新的高度，钞票印刷的速度提高了几十倍，甚至几百倍，周围的一切都变了，再难找到过去的痕迹。那座村子，在村子里槐树下度过的时光似乎都变成了某种幻影，渐渐地不那么清晰了，偶尔想起来的时候，恍若隔着一层厚重的雾，只看到影影绰绰的轮廓，只留下了生活越来越美好的感慨。

 突然有一天，听亲戚无意间提起，那棵槐树已经被市里纳为文物，被保护起来了。那一瞬间，曾经被遗忘的记忆好像又一下子清晰起来了，那个平凡又安详的小村庄，那段纯真又朦胧的岁月，原来并没有随着时代的发展、时光的流逝而转圜离去。那棵和村庄同龄的老槐树，见证了四十年的兴衰起伏，从最开始的简陋村野，到如今的排排高楼，从拮据清寒到繁荣富裕。我以为远去了的岁月，其实都被老槐树一一见证着，而这古老的槐树，也注定已经成为了我人生中一个不可磨灭的印记。

 曾经听说，当人的物质需求被满足的时候，就会想回到从前清贫的时光，因为时间的不可逆，所以只能满怀惆怅地感慨，我却觉得，即使身边的一切早已不复旧貌，却总有一个醒目的标记立在我的记忆之中，即便所有的都改变了，它却依然挺立着，从村口的夕阳等到初生的红日，用它那饱经沧桑的身躯，去直面一个风起浪涌的崭新时代。

（致敬百年.同心颂党___中国共产党万岁）

（说明：大槐树现位于城阳区夏庄街道马家台社区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马玉清 （黄站显雅正）